这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两天,停雨的那天尤庄琛从外地出差回来了。

那会儿正是半夜,尤映西窝在被子里用ipad看江晚姿的导演处女作《野马之夜》,楼下门锁声响起,她伸长手臂关了床头灯,塞上耳机,电影正演到高潮。

郑令原饰演的女主骑着那匹一直没有被驯服的野马逃离家乡奔向远方,她骑着马回望芦花飘飘雁飞汀下的故土。这部电影没加什么滤镜,妆容都很素,但不知怎么,郑令原怼脸拍的这一幕镜头漂亮得过分。因为这两天的热搜,不少人专程过来考古,满弹幕刷着“她好爱她”。

前一个她说的是江晚姿,后一个她说的是在这之前容貌平平无奇的郑令原。郑令原漂亮是漂亮,搁娱乐圈里也不过是路人的漂亮,但因为这部电影,后来成了b站电影美人群像混剪的常客。

电影进度随着时间往前推移分秒,回望之后是一个空镜,轮换着春夏秋冬日与夜。尤映西轻轻咬着的下唇终于在见不到郑令原的这刻松开了,她发觉自己握着平板的指节有些用力。

不时插入的配乐渲染着不同的气氛,二胡竹笛琵琶古筝之类的很容易听出来,弹幕科普说还有筚篥、巴乌这些不怎么为人熟知的。

二胡苍凉悲怆的声音里,郑令原说着被弹幕吐槽不怎么标准的苏白,楼上不知什么东西突然被狠狠摔在地上,很响的一声。尤映西的表情没有太大波动,只是那双正当少年不用修剪不用描画都极漂亮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她摘下一边耳机,听见俞淑容尖利的讽刺:

“什么事情都是你决定的,用得着临时通知我这么一声?”

尤映西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她还插着一边耳机,但黑暗之中的电影像是应和着她而无声,刺眼的光亮照出她眼神的疲倦,一点点,也很快就消失不见。

因为楼上的吵闹像是一下子被拽入了黑沉沉的洞里,世界都安静下来。

家里的隔音其实做得特别好,但是她爸她妈吵架的时候,俞淑容像是刻意想让别人洞悉夫妻俩的不和似的,总有那么一两句声音震天响。她不在意这个别人是不是她女儿,总之有个人知道她在这场婚姻里有多么不幸就行。

但其他人哪里就过得好了呢?

尤映西是听她姐姐说的,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她姐姐其实都还小,但逢年过节来来往往的亲戚三杯两盏下肚,该说的不该说的,酒气上头之下嘴没个把门。

尤家与俞家不算世交,但长辈都交情不错,很早就给两人订了婚约。尤庄琛年轻的时候长相英俊,甚至可以说是俊美,又受家里书法艺术的熏陶,被教养得温润如玉,很少有女生会不对他心动,俞淑容自然也是。

郎才女貌即便反过来也是令人生羡的搭配,门当户对之下一场婚礼办得热热闹闹,迎娶新娘的车队里部部都是豪车,排面很足。

哪知道婚后数年便生了变故,尤庄琛喜欢上了电视台里的一个女职员,甚至动了要与俞淑容离婚的心思。当时俞淑容正在国外念书,这事还是两家长辈联手私底□□体面面解决的,本意是想瞒着俞淑容,但她回国之后又怎么会觉察不出尤庄琛的变化。

几番探听之下,才知道在她出国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尤庄琛的出轨,像是一记巴掌打在她的脸上,盘剥掉她作为妻子的尊严,连着以往引以为傲的家庭和满夫妻恩爱一起扔在地上,被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亲朋好友肆意践踏。

自那以后,俞淑容变本加厉地强势起来,而尤庄琛也自知对不起她,凡事总依着她。久而久之,女方便因男方的一再忍让而显得刻薄无理,男方态度的谦和隐忍被外界解读为懦弱无能。

那被人视作笑话又被俞淑容强行缝合起来的相敬如宾脆弱得很,就像一张大力展开的纸,被风一吹,该裂的还是裂开来。这些年吵得少了,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因为俞淑容患上了躁郁症,尤庄琛将她当做病患,很多事情都不再计较。

但俞淑容的病因是她的执念,也是她穷尽这辈子都无法弥补的遗憾,痊愈很难,尤庄琛再忍下去恐怕也会生病。

对这个家的病态,尤映西很多时候都觉得无能为力,知情的人都觉得她只是个孩子,不该由她来承担后果。但从她出生那刻起,她便被织进了这张网里,品味着幸福,苦难也在其中,怎么都无法逃出生天。

再说,俞淑容的遗憾,她不是没有责任,她责任太大了,大到可能需要永远活在自责之中的她的一生去补偿。

电影进入尾声,那匹带着郑令原奔向自由的野马也在卸下马背上的女孩之后,抬蹄嘶鸣,漫天繁星,月如霜雪,棕红色的马匹踏着河滩惊起栖鸟,也向未知的远方而去了。

她不再是男人的囚徒,人类也不再是它的主人。

故事戛然而止,江晚姿的名字在片尾一长串的主创人员里并不显眼,只是导演的头衔实在很大,令人难以想象这部电影竟然是她在大学毕业前夕的作品,至多不过二十二吧?

评论有人夸赞:奔着八卦来的,本来想看完骂句渣攻去死。但这个导演真的有才,渣就渣了吧,二十出头就拿电影导演大奖的记录也没几个人能破,我服了。

可能是受外婆孟鹊的影响,尤映西算是个电影爱好者,学习不忙的时候都会跟朋友一起去电影院看电影,但这样的时光总是很少,她的课余时间都排得很满。